何勿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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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北岛说，中国是个现在进行时的散文大国，那浩浩荡荡的报纸专栏休闲杂志文化网站所造就的散文作家，何止千万……四川的茶馆是散文，北京的出租车是散文，学府师爷的宏论是散文，白领小姐的手机短信也是散文。在千千万万的散文作家里，大概“学府师爷”是最战战兢兢的一群。写高深了，没人说你高深，说你卖弄才学大帽子扣人，写浅显了，没人说你通畅，说你胸无点墨南郭先生一个。一旦有学者能做到在学识和才情之间出入自在，脱下盔甲，诚挚写作，读者便如获至宝，口耳相传。

北大中文系的陈平原先生算一位。和他同系的李零先生也算一位。他们两位的文章都“能见其大，能写其碎，深乎情。明乎理”（陈先生评价黄宗羲的文章特色）。如果用武侠人物譬喻，陈平原堪称东邪黄药师，是“跑都跑得那么帅”的那种。李零则貌似西毒欧阳锋，剑锋所及，不在庙堂之高，而处江湖之远。欧阳锋最擅长从动物身上学习，创出了独门功夫“灵蛇拳”、“蛤蟆功”。李零则说：“我从酒色财气研究人，丝毫不是降低人的标准。人有很多生物本能，研究本能，才能洞见人性，我一直这么看。人是学动物，学完动物，不但骂动物，还拿动物骂人，骂人本身就很动物……动物像一面镜子，可以照见人的丑陋。在动物面前，我们无地自容。”

李零写文章有如欧阳锋说话“铿铿然似有金属之音”，听来十分刺耳，但恰如欧阳锋的双蛇杖，咬到谁，谁就顷刻毙命。他说国学是“国将不国之学”（没有西学，哪来的国学），“自己都不明白，还要人家来求教，乃迂腐不堪之论”。“自由就是一人一个圈”（圈读作juan，比如猪圈），“世界上，再牛的男人也是女人所生，女人所养。这是倒转纲常的突破口”。

《花间一壶酒》的内容，大致可以分为五个方面。第一组文章，只有两篇，是个引子，是李零的一些玄思冥想。第二组有六篇，是谈战争或与战争有关的事，属于“武”的话题。第三组有七篇，是讨论与读书人有关的事，则是“文”的话题。第四组有八篇，都是高雅话题，不是琴棋书画，而是酒色财气。我个人最喜欢第四组，果真是天马行空，肆无忌惮之极，也好看之极。《天下脏话是一家》对脏话溯本清流，分为⑴做爱、生殖、排泄类。是各类文化中共有的。⑵动物、畜生类。用动物骂人，在全世界也很普遍。⑶出身、辈分类。最有中国特色，根子是祖先崇拜。也是读过这篇文章，才知我们山西话里好些词原来都是脏话。

秉承李零的精神，说他是老毒物也不为失礼。他说时下的书评家，国外的多是专在鸡蛋里挑骨头，国内的爱把狗屎说成花。为了避免沦为后一种书评家，我难免也要挑上些骨头煲煲靓汤。

《中国历史上的恐怖主义》，虽然很有趣味，但我不赞同他对恐怖主义的看法。我觉得李零先生毫无创见，和很多学者一样骑墙。在纽约、伦敦、沙姆沙伊赫等恐怖主义袭击之后，一味地对恐怖活动发生的根源进行技术性分析，固然可以显示学者们的深刻，但如果剥夺了我们对一件事显而易见的道德感，势必造成道德相对主义。因为你可以说，所有的事情都有因果，那还能指望我们对什么事情抱以同情呢。我只知道，伦敦爆炸的时候，我的反应是，看看这些没有心肝的坏蛋都干了什么！强烈为我在伦敦的朋友担心。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妇人之仁”。当然，李零老师会说，这是女人身上的动物性表现。

《花间一壶酒》，李零著，同心出版社2005年6月版，29.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