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勿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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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我还是一个初中二年级学生。有一天，我接到了一生中第一封情书。一个初一的小学弟竟然大胆地在我的文具盒里塞了一张小纸条，想和我做“好朋友”。对，是加了引号的——语文课上标点符号的用法学得还不错。那时候，我们远远不像现在的小孩子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我很生气，但没有像女孩子经常选择的那样——上交给老师，让他出丑；而是写了一个小纸条，托一个人转交给他，大意就是“俺不是那种人”。

若干年后，大学二年级的我再次收到情书的时候，仍然采取了同样的方式。惟一的差别是拒绝得比较有文采比较婉转，什么承蒙错爱，难承胜情啦。再若干年后，整理从前的物事，发觉我居然保留着大学里男生写给我的情书，展开再读，先是笑逐颜开，然后就陷入深深的回忆。然后就营造出一个情境来，比如一个下雨天，他冒着雨跑到我们宿舍楼，让凶悍的门房阿姨叫我出来，二话不说，递给我一个信封，掉头而去，消失在茫茫雨帘之中。事实是，他托我同屋的女孩转给我，根本没勇气当面锣对面鼓。

我就想为什么情书远不只是一种简单的提醒物：它在现实中重新创造了过去，并且营造击中心扉的浓缩想象，而不是什么寻常的记忆。

情书是表白爱的书面媒介，还有身体媒介，行动媒介等。它们都试图像联邦快递一样“使命必达”，成为传达爱情的可靠信史。而据列维·斯特劳斯记载，巴西印第安部落的瓦克雷托库酋长会和他的两个年纪轻轻的太太一起躺在地面上，成为一个三角星的形状，然后把脚举到空中，有节奏地使他们的脚板互相碰撞在一起。这种奇特的“三角星脚板舞”是他们表白情爱的游戏之一。

如果有人来写一部“爱情媒介史”，我们肯定会发现花样百出的爱情表白。每一种媒介都为爱的内容和爱的抵达程度提供了新的定位，从而创造出独特的爱情符号和爱情后遗症。

麦克卢汉老师说，媒介即信息。但在爱的表达上，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媒介的独特之处在于，虽然它指导着我们看待和了解事物的方式，但它的这种介入却往往不为人所注意。而在爱情传递上，首先受到关注的便是以什么方式来表白。你是用高难度的二十首情诗还是用一句陈词我爱你，用俗气的玫瑰花烛光晚餐还是像汤姆·克鲁斯一样在埃菲尔铁塔，表白成本核算直接介入最后的爱情盘点。